【楼诚衍生】【蔺靖】 赤血长殷(2)

    “哦……”




 




     萧景琰听林禹讲了前因后果,随口应了一声,随即陷入了沉思。看来,他是来到了一个名叫明桓的陌生身体,和一个陌生的世界里。犹记小时候在祁王府玩耍,祁王兄的江湖好友来府上叨扰做客时给他和小殊讲过这种玄而又玄的故事,彼时年少轻狂,觉得世界广阔,无奇不有,根本没把这种玄虚事情放在心上,想不到今天却是能应验在自己身上。




 




    景琰借着洞口的水塘照了照,他在水塘里看到自己的脸的时候,很陌生。倒影中人容颜大改,面庞白皙眉目秀气,一双丹凤眼挑出平和儒雅之外的一丝邪气。他小心翼翼的抬手摸了摸脸,没有他久在关外风吹日晒夙夜奔袭的皮肤那么粗粝,手也是,除了剑茧,也没有他一手久握缰绳磨出的厚茧。




 




    这不是他。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是在自己的眼瞳中看到惊惧犹疑,萧景琰有点喘不上气,可是心思电转,想到了林殊——那么小殊呢?他一觉醒来,知道父帅战死,兄弟横尸沙场,王兄长辞于世,林府一夕被封,当他看到自己容颜大改病骨伶仃的时候,他又该是何等的彷徨和委屈呢? 








 




    他犹记得刚从东海回来,一心盘算着怎么拿腿边挂在马鞍上的布兜里,带回来给林殊玩儿的珍珠去馋他,手里还攥着一颗傻笑着出神的时候,听到赤焰军和祁王府的大变犹如劈头一个响雷,未卸甲的少年觉得身上那副重甲几乎要把自己从马背上压下来——那么小殊呢?面对陌生到一无所有的世界和自己的时候,他又该是何等的崩溃和煎熬呢?




 








 




    然而这些林殊从没和他讲过,不论是他误解正深的时候,还是相认之后相视而笑的时候。
    




     林禹发现身边入了神的明桓有些颤抖,眼角似有水汽氤氲。他不禁伸手推了推明桓:“明大侠,你怎么啦?”




 
    萧景琰听到他叫,收回心神,长叹出一口气,扭头时已是一派刚毅凛然的神情,林禹疑心他刚刚看花眼,复又仔细看了看,萧景琰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低笑一声:这傻孩子,能看出什么破绽来呢?自十二年前始,他主张赤焰军谋逆一案有诸多疑点,请求父皇复查,被父皇冷落,放逐于宫墙之外荒原大漠之上,与狼群土狗蛮夷黄沙相伴时,他这一脸无论多么委屈艰难、心乱如麻也绝不低头服软、虚与雌伏的坚硬面具已经日渐练就得炉火纯青。




 




    他笑了笑:“没什么,是有点冷。所以,你追我至此,是想让我答应出战,换中原十年休养生息?”
 
    林禹听了颇有些狗腿子的脱了自己的外袍给明桓披上,他伤重畏寒,本就是因为自己,再说明桓现在似乎竟没有追究自己何以重伤至此的意思,要先赶紧积累好感。随即有点谄媚的笑道:“对,不仅天下安稳,重振武林士气也全指望明大侠了。”
 
    萧景琰本想还会林禹外袍,被少年拦了下来,他微微一笑以示感谢,重新披上,摇了摇头:“只是我非此间之人……若是你要我上场杀敌我不会推脱,然而当世巅峰的绝学武功我确实不会……想必无法取胜……”他这一条命,要留着回去再见林殊一面,亲口问问他当年的那些苦楚,亲口向他认一声错,不是能拿来儿戏的。
 
    “非此间之人”,这句话林禹没有听懂,可是明桓语气里的拒绝,他听懂了。少年色变,伏在阴冷的地上,洞里水汽凝结成水珠滴到他浓密的发丛间,他却一动不动,再次恳求道:“明大侠,请您再想一想。鞑子十年前曾大举进犯过一次中原,先连破边陲迟然国雁门、潼海两关,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奸淫掳盗,民生涂炭。迟然国小势弱,未能反抗,相邻的一个涂石国也几乎同时被鞑子逼进了帝都,鞑子半年之内连下边陲三国,长驱直入,幸得兹照国君千里驰援,又联合了周边两国共同御敌,以“玉剑道”为天险屏障和鞑子战了一年有余,才大退敌军,只是曾被占领的三个国家几乎成了无主的荒地,余下十国内斗,为争这三块土地一直明枪暗箭,兹照国君十年前退敌一役身负重伤,早早故去,如今鞑子瞅准中原气弱,卷土重来,分明是要血洗败军之耻,只怕会比十年前更加凶恶残忍,可在这样的关头竟没人能站出来拦上一拦……不论明大侠是哪里人,又怎能亲眼看着战火再起,涂炭生灵?”林禹说得激昂,声调越来越高,到最后竟是有点哑了。
 
    景琰闻他此言,当真觉得荒唐又矛盾。
 
    想他当年上朝谏言,“重审赤焰一案”六字一出朝堂一片静寂,谁都知道不能在皇帝面前提起这个话题,没有人站出来帮他讲一句话。他跪在下面字字泣血一般控诉,目眦尽裂泪不能止,父皇怒极将案上的白玉镇纸扔下来,他没躲,镇纸不偏不倚砸到他额上,血当时就流了下来,眼帘前面一片血雾蒙蒙,他没停,他的声音已经几乎哑掉,他长到这么大,头一次不管不顾的在群臣面前失了仪容方寸,可偌大的大殿竟如无垠旷野一般,只剩下他的声音。直到父皇打断他宣布退朝,群臣匆匆忙忙避之不及般地从他身边走过,剩他一个人精疲力竭,被胸中一口郁气堵得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那是他头一次明白无能为力和孤军奋战的感觉。
 
    那时的自己,和眼前伏在地上的林禹,在萧景琰眼前慢慢重合。
 
    此事之后不过两天,父皇一道谕旨命他挂帅出征,他第一次亲自领兵出征,途遇敌军围困,他模仿了记忆里那些他随军出征时跟随的将军发号施令的语气,任谁都听得出他的外强中干,身旁战英握剑的手青筋几乎要跳出来,抖得厉害,他也是第一次做副将,怎能不怕。可景琰却只是有点慌,不是怕——
 
    孤军奋战,他早领教过。可如今身边有战英,有六千将士,胯下战马嘶鸣,身侧士气高昂,他不是孤军奋战,有何可怕?
 
    无能为力,他也领教过。可如今没有父皇砸下来的那一方镇纸,没有触之即死的龙之逆鳞,他兵法烂熟于胸,想要突出包围易如反掌,亦不是无能为力,又有何可怕?
 
    他当初次次换防回营,父皇冷落皇兄斥责朝臣躲避,如今却被中原十国当做救世主一般恭维讨好,竟仅凭一人之力便可翻云覆雨,想来有点荒唐。
 
    然而鞑子铁蹄之下的中原,又和大梁何其相像,他亲帅出征,难道仅仅因为他是大梁的新王吗?只是想要尽快了结,使民众少受烽火狼烟家破人亡之苦。而林禹和当年的自己又何其相像,他萧景琰若真的能袍袖一挥置身事外的话——
 
    便真的不再是他了。
 
    即便将来能回去见到小殊,他又有何颜面向他诉说自己的这一段奇缘呢。
 
    见他久久没有回应,林禹急了,吼了一声:“明大侠!”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太低沉,还有些困兽末路的愤恨。一滴水珠砸在他身旁的小水坑里,“咚”的一声,林禹像是受了催促:“这次是中原武林不争气,欠明大侠的人情,我不敢代表我父亲许什么承诺,可是我林禹愿给明大侠当牛……”话没说完一双温热手掌扶起他的肩,只听明桓笑道:“我不要你给我当什么,我当竭力一战,只希望若是没能打败赫律协,你也不要太过颓丧。这偌大一个天下,不会缺名臣良将,眼前的大好山河,也从不缺愿为国家抛洒热血的有志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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